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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的教诲 深切的思念------写在游寿先生百年诞辰之秋

发布时间:2016-10-17

 

来源:《作家笔下的霞浦》 作者:周朝泉

 

日前上网,获悉黑龙江省和哈尔滨市在前些时候隆重举行游寿先生诞辰100周年纪大会和学术成果书法作品展览。

 

游先生1994年正月离开这个世界,十三年过去,白山黑水的东北学界没有忘记她,全国书法界没有忘记她,先生的家乡福建霞浦人民没有忘记她。正如沈鹏先生所言:“她是学者、诗人、历史学家和古文字学家,仅从书法艺术的角度来认识,游寿先生堪称本世纪杰出的书法家之一。”在先生诞辰100周年之际,更激起我对她深深的思念。

 

1981年1月游寿先生回霞浦探亲并考察赤岸唐宋文物古迹和黄竹峰新石器时期遗址。經过她对赤岸的考察,确认了日本遣唐使并空海大师一行于唐贞元二十年(公元804年)登陆赤岸的史实。当时,我正在霞浦一中任语文教师。时任一中副校长的陈公佐是游寿先生的养子。游先生这次返乡就住在一中校园内靠近旗下街天主教堂边那栋三层砖木结构的教师宿舍里。我家在三楼,她和陈校长一家住二楼。那个年代大家的生活和住宿条件都比较差。身为校长,一家子所住的宿舍面积和我们教师一样只有十几平方米。记得当时教化学的陈抱农老师刚调离霞浦回浙江嘉善老家,游先生还是暂时借住抱农刚腾出的那间宿舍。陈公佐先生是个嗜书如命的学者型政工干部,后来担任霞浦县政府顾问。他犹擅书法,师承黄山谷,落笔以侧险取势,纵横奇倔,自成风格。因为有共同的读书爱好,我与他平常颇多交往。他还写了“我思故我在”的条幅勉励我。经过陈校长的介绍,我很快认识了游寿先生。

 

20世纪80年代初,国家尚处于改革开放初期,信息传播毕竟还比较落后。象游教授这么成果卓著的国家级的专家,盖因其研究的领域系考古和古文字学,除了考古学界之外,知其大名者寥寥。而称她为国家级专家,甚或“国宝”亦不为过。1971年周恩来总理曾经询问时任国家文物局局长的王冶秋:国内能识得甲骨文者有几人?王冶秋回答:总共不出10人,东北有游氏。由此可见游寿先生在考古学界的地位。能在她的故里近距离结识讨教倍感欣慰。

 

一天傍晚,用过晚餐上楼时在楼道见到游先生,她热情地邀我到住处小叙。游先生当时已逾古稀,头顶银丝缕缕,面容清瞿,深邃和蔼的目光中透出几分学者特有的从容与淡定。在她的住处坐下以后,我们的话题先是从赤岸考古开始。她告诉我,此前日本学者在中日历史学术交流有关资料中提到,唐代时日本国留学僧空海乘坐的遣唐使船,因遇台风漂泊长溪县赤岸镇的地理位置无从查考。因为空海大师在日本学界宗教界有着崇高的地位,为了纪念空海历尽艰辛入唐求法的辉煌业绩,日本有关方面对寻找空海入唐登陆点极为重视。她经过对有关史料进行深入研究,尤其是研读了日本的《日本后记》以后,她认为福建省霞浦县唐代时称长溪县,赤岸即在县城之东郊,此处当是日本学者所要寻找的空海入唐漂着地。趁这次应邀到福建师大讲学并回乡过年之便,到赤岸村进行三次实地考察后,她说:“这个结论可以确定了。”欣喜之情在脸上荡漾。此后,中、日两国学术界都认可了这个结论。

 

接着我好奇地询问她:在三十年代作为出身名门的女子为何选择涉足艰深而又冷僻的甲骨文研究和考古领域?她说:你不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其实早年我也喜欢热闹爱好文艺。1928年离开故乡去南京考入中央大学(现南京大学)中文系,遇到影响我治学方向的恩师胡小石,大学毕业后又进了金陵大学研究生院随胡小石先生读研究生,悉心研究先秦文学、金石学、古文字学。钻进去以后才知道这门学问真深,越往深处钻研越有意味,几十年坚持下来乐在其中矣!做这门学问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能使做学问者变得踏实,不图虚名,治学为文也就可以做到不浮不躁。她还说起,老先生之间常吟诗作词,互为酬答,亲朋故旧也时有邀文索句的,除非有真情实感才赋于笔端,一般都于以谢绝。陈言务去,陈言务去嘛!她一连说了两遍。

 

当晚,她还从赤岸唐代就出了进士林嵩说起,历数霞浦乃至闽东历史上的诸多名人及其贡献。她颇为感慨地说:唐代开科取士后福建省第一个中进士者薛令之就是长溪县人,赤岸在林嵩之后仅宋代就有进士二十余人,实在难得啊!这至少说明咱们闽东乡间自古就有崇文重教的传统。这也是最值得弘扬的好传统!我祖上从高祖光绎先生以降五代都是当教师的,我这辈子大部份时间也都在教书,觉得教书育人最有意义。说到这里她目光闪亮,神情凝重。我感觉到此时她老人家显然思绪万千,心海深处正泛起阵阵波涛……。

 

她的高祖游光绎乃乾隆五十四年进士,光绎之兄光瓚为乾隆四十五年进士;曾祖大琛系道光六年进士,其时兄弟父子同捷南宫,可谓一门风雅。高祖进第后授职翰林院编修,嘉庆四年升任陕西道监察御史,“以直言闻一时”而得罪了权贵被罢官,回福建受聘掌教福州鳌峰书院20年,培养了许多人才,林则徐是其中之佼佼者。她的父亲游学诚则是清末举人,曾主持福宁近圣书院,1902年福宁府创立宁郡中学堂(霞浦一中前身)任监督,主持校务,其实就是霞浦一中第一任校长。她22岁离开家乡以后,历经磨难,南北漂泊,如今年逾古稀,万里迢迢回故里,旧庐(注:游氏祖宅称“炳烛斋旧庐”)非复旧池台,藉以暂时栖身之处,竟是老父从教之所,怎不百感交集!

 

其实,游先生的经历是很具传奇色彩的,年轻时被誉为闽东四才女之一,在福州女师读书就曾参加学联和反军阀斗争。1925年加入共青团,还先后担任校团支部书记、共青团福州地委妇委书记。抗日战争爆发以后,她在临川与雷洁琼一起组织抗日后援会。论革命资历可真不浅。但是,她最大的成就和贡献还是在于学术、教育和书法领域。

 

我想,有着这么不平凡的经历,她的内心世界一定是复杂而丰富的。但是作为阅历还浅的晚辈,当时的我真没胆量去更深入地撩开她的心扉,尽管谈话一开始我就感觉到她对我的信任。

 

随后,我们把话题转到她在哈尔滨的工作和生活。我问她有回福建度晚年的计划吗?她说:这次回霞浦之前应福建师大副校长黄寿祺先生邀请,在福师大讲学住了些时日。中文系主任俞元桂教授去年就多方联系,争取调我到福师大工作,但是哈师大不同意。这次俞教授还动员我,让我自己再做做哈师大领导的工作。后来,我想算了,在哈尔滨久了也习惯了,况且哈师大领导同事对我也都蛮好的,不动也罢。古人言,青山处处埋忠骨,何必马革裹尸还。言语间显得十分豁达。

 

我抬腕看表都快11点了,只顾得谈话都忘了时间,怕影响她休息赶忙告辞。她说,不碍事迟睡惯了,后天周末咱们再聊。

 

过了两天,我如约上她寓室再次拜会。

 

一进门她就指着书桌上已经写好的条幅立轴说:昨晚写的,已经被亲朋要走了几幅,这两幅是留给你的。我喜出望外,一面连声道谢,一面仔细欣赏。其中一幅以金文字体书写,落款前注明“新出土史微族墙盘铭节”。还特意在信签上把这篇铭文上的古文字译文一笔一划地写下来,用大头针别在条幅上端。这一幅已落上题赠给我的文字。另一幅则是游体行书,

 

她说这幅就不落款了,你留着纪念吧。此时,我手捧墨宝真是心生感动,但又无以言表,只觉得这是前辈学者对后学的奖掖和激励!这情份和墨宝都太珍贵了,我会永远珍藏!

 

她见我讷讷不出于口,寛厚地笑了。

 

看到她那亲切而又平易近人的神态,一种亲近感抚慰着我的心田。我们的夜话又在一种无拘无束的氛围中展开。

 

我问游先生:名寿,字介眉,是不是出之于《诗经。周颂。臣工之什》“以孝以享,以介眉寿”?她说:是啊,是先父取的。旧时代读书人给子女取名字可有讲究,不但讲出处,名与字之间意思还要有关联。比如诸葛亮字孔明,孔既明则亮。又如周瑜字公瑾,出自《楚辞。九皋。怀沙》“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这也是一种文化现象。当然,如今新时代就没必要那末讲究了。

 

継而,我又请教了几个关于治学方面的问题。她结合自己的经历谈了许多真知灼见之后,加重语气说了三点:治学一要认准方向,心无旁骛;二要吃得了苦,苦中求乐;三要耐得寂寞,不怕坐冷板凳。她还说做学问好比修炼,没有这三条肯定修不成正果。其谆谆教诲真是如雷贯耳。

 

她接着从对面座位上站起来,径直走到我的面前郑重其事地说,我有个想法想征求你的意见:我所研究的这个专业虽系冷门,但是对于国学的研究和传承,对考古学的发展却非常重要。十年动乱造成许多专业人才断档,好在这两年恢复了研究生招生,学术界正在恢复生机。前年我又开始带研究生,因为恋乡的缘故希望能带个本家的研究生,同时学术上好有个传承。但是,历史的原因,这些年本家族后人没能读上大学,所以学术家传是无法实现的愿望。最近,我想本家没有适合的,能带个本乡的研究生也好。我看你的古典文学基础蛮好,又是闽东人,还是霞浦的女婿,挺适合的。她以期待的目光看着我,接着以征询的口气问道:你看可以吗?如果没问题的话,你现在就可以开始准备,过了春节可能就要报名了。

 

我由于没有思想准备一时不知道怎麽回答。但是,对于老先生对后辈的关心和器重,真是心存感激。希望专心从事学术研究确是当年读大学时的初衷,可是十年动乱早已把这个热望冷却了。加上政治运动接连不断,误人不浅,使得我们这一代人总体上读书太少,功底不深;更何况自己早已过了而立之年,再去读研未免太迟了。这一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我随后把上述想法告诉游先生。

 

她听了以后说,对于文科来说三十出头正是从事学术研究的最佳年龄,不要言晚。不过你不必立即作决定,容你再考虑考虑,回去跟家人也商量商量,我过了年才回哈尔滨,到那时候再答复也不迟。我准备了一张备考书目,你带回去看看,考与否这些书读读都有益处。先秦的经典是我们国学的精髓和根脉,读透了一辈子受益。说罢从抽屉里拿出一帧叠好的信笺递给我,然后说,你带回去慢慢看吧。

 

我回家将信笺打开一看,只见上面用钢笔工工整整写着20多个书目:《诗》《易》《礼》《尚书》《春秋》《左传》《国语》《战国策》《论语》《孟子》《庄子》《荀子》《韩非子》皆在其列, 还有《汉书》《史记》《二十四史》《说文解字》等等,全是国学经典。这张书单我保存了多年,可惜后来多次搬家再也找不到了。当时看了书目确实有点畏难。这些经典在古典文学课里都只是择其要而读,更多的是泛读。其时自己担任两个班的高中语文教学已经疲于奔命,倘要在几个月内重头通读精读这些古代经典,何其难矣!其时正当上有老下有少,家庭经济负担暂且不说,单就每周必须到粮店扛一次大米(凭粮票购买),每月必须到煤炭公司拉一次煤球(也是凭票证供应)而言,怎麽也不忍心把这样的重活脏话以及养育子女的责任全部撩给瘦弱的妻子。所以,只好谢绝游先生的美意。趁春节拜年时我把这一决定告诉游先生。她有些失望,还说如果改变主意再给她打电话。过了大年游先生又告别她所梦萦牵绕的故乡回哈尔滨,却把一个饱经沧桑治学严谨乐于提携后学的学者形象烙在我的脑际,留下无尽的思念。

 

数年后我调往县委宣传部任职,1988年参与组织成立宁德地区霞浦空海研究会,请游寿先生担任名誉会长,她欣然应允。1989年10月在福建省社科联的支持下,在霞浦举办带有国际性的”空海学术讨论会”,数十位中日学者与会.这在霞浦县也算是盛况空前的了.地方领导都盼望游先生能够出席,我更期盼能借此机会再次见到尊敬的前辈。但游先生时已83 岁高龄,长途跋涉多有不便, 因而未能莅临,仍为讨论会撰写了《空海书法对日本书道之影响》的论文,并为本届讨论会论文集《空海研究》题写了书名。令我与空海研究会的同仁都十分感动。

 

时光飞逝。自1981年有幸聆听游先生教诲至今,一恍已27年。先生虽已乘风归去,可是她的音容笑貌和诲人不惓的精神永远铭刻在我的心间。